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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氣裏泛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悶熱,混合着刺鼻的膠片定影液、隔夜廢水與黏稠鐵鏽氣的味道,在不足五平米的狹窄空間裏瘋狂發酵。
“咔噠。”
暗房的木質門板被黎念從裏面反手鎖死,最粗糙的插銷落入鐵槽,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。
在唯一一盞幽幽閃爍的紅色安全應急燈下,整個空間瞬間被潑灑上了一層濃重、詭異且極具侵略性的血色。這種血色在潮濕至極的空氣中蒸騰、擴散,将狹小空間裏的所有角落都規訓進了一種不講道理的絕對寂靜裏。
木地板上開裂的縫隙、牆角泛黃的黑白相紙,在這一刻全都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,如同在廢墟深處築起了一座與中環徹底割裂的地下神殿。
沈言疏那具将近兩米的高大軀殼,此時正重重地陷在角落那張破舊、發黴的布藝沙發裏。
因為右手右臂的重度感染,加之在黑色暴雨中徒步走了一夜,此刻他身上的高熱甚至比黎念還要滾燙。
原本漿洗得一絲不茍的白襯衫早已破爛不堪,後背被鐵棍生生砸開的傷口洇透了布料,正順着沙發的破洞一滴滴往水泥地上滲。
嗒、嗒。
粘稠的血珠砸在積水的地面上,激起微小的漣漪。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着,往日裏那股不容置疑的精英壓迫感,此時被高熱和失血徹底剝離,只剩下一尊毫無防備卻又散發着極度危險氣息的輪廓。
黎念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面前,指尖上還殘留着幫他一路拖進暗房時蹭上的暗紅。
她沒有送他去半山的私人醫院。她那骨子裏的野生反骨與病态的掌控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——既然這尊神明自己脫了西裝、自願剝離神格走進了她的紅磡,那她就要在這間最髒、最自私的暗房裏,用底層的規則将他徹底清盤。
她用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抹屬于沈言疏的痕跡,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弧線。中環的公式在這裏不适用,未婚妻的門閥也伸不進這間破舊的唐樓,現在,這尊僞神的生殺大權、痛苦與呼吸,全都落在了她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心裏。
“高燒到39.7度,右手關節可能輕微骨裂。”
黎念冷冷地開口,她随手扯過一條洗得發硬的髒毛巾,帶着近乎洩憤的力道,直接按在沈言疏後背那些受傷的肩胛上。
由于動作太重,昏迷中的男人本能地劇烈痙攣了一下,一雙沒有了金絲眼鏡遮擋的黑眸,在濃稠的紅光中猝然睜開。
那是一雙被藥物、高燒與極度偏執燒得猩紅的眼睛,沒有了平日裏中環高管的絕對理智,盛滿了野獸般的獨占欲。
他在看清她的那一秒,眼底那些由于時空錯位而積壓了五年的迷茫、自責和痛苦,全都在剎那間熔斷,只剩下最純粹的、鎖死獵物般的暴烈情緒。
沈言疏在看清眼前人的剎那,沒有理會後背近乎折骨的劇痛,反而發了狠地擡起那只帶傷的右手,骨節分明的大手精準而堅決地死死扣住了黎念單薄的衣擺。用力之猛,生生将黎念整個人扯得向前一栽,兩人毫無縫隙地死死對峙在了一起。
“念念……”
他沙啞地呢喃,滾燙而低沉的呼吸毫無章法地噴灑在黎念微涼的頸窩裏。
他像個在沙漠裏渴到極致的旅人,用那雙纏着血色紗布的手掌,發了瘋地在她的後背、她的衣料上收緊、禁锢,試圖确認這不是他又一場跨越時空的荒誕幻覺。他的十指深深陷入工裝外套的布料裏,指尖的顫抖出賣了他靈魂深處長達五年的絕望。
那力道幾乎要将她生生揉進骨血裏,那是極度缺乏安全感、唯恐一松手眼前的真實又會化為無字天書的瘋狂。
暗房內的溫度在兩具滾燙靈魂的對撞下驟然飙升。
黎念的手指死死抵在洗片池冰冷的邊緣上,金屬的刺骨與男人皮膚的狂熱在她的感官裏撕裂。
高燒初愈後的生理反噬與大禮堂掉馬後的時空激蕩,讓她骨子裏的刺全部張開。她覺得自己的肩膀要被他的力量生生禁锢了,這種極端的壓迫感将她殘存的理智徹底攪碎。
她厭惡被當成一個幻覺的替身,更無法忍受中環神明那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她發狠地用左手揪住沈言疏濕透的襯衫領口,強迫他那張蒼白俊美得近乎妖異的面容擡起來,迎着那抹詭異的紅光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剔骨刀刮過:
“沈言疏,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!我不是你那完美的、聖潔的幻覺!我是黎念,我是這個在紅磡後街洗膠片、為了幾百塊水電圖和流氓對砍、滿身都是污水和煙火氣的底層合同工!你抱着我的時候,是在透過我,去給你五年前那個小幽靈守寡嗎?!”
這句話,如同往滾燙的沸油裏潑入了一碗冰水,徹底扯斷了沈言疏大腦裏最後一根名為“理智”的神經。他向來優雅的面容在這一刻徹底垮掉,那些刻進骨血的名門教養被黎念的刻薄譏諷砸得粉碎。
他不需要什麽聖潔的幻覺了,他只要這個活着、會反抗、會帶給他痛覺的異類。
“我分得很清楚。”
沈言疏猩紅的眼眸裏,那股溫熱的隐忍瞬間碎成了渣。他扣在黎念身側的大手驟然發力,将她整個人生生提了起來,直接死死抵在了身後堅硬的洗片池面板上。
池子裏的廢定影液被震得嘩啦啦作響,散發出刺鼻的酸性氣息。冰冷的鐵板硌在黎念單薄的蝴蝶骨上,激起一陣生理性的戰栗,但男人的胸膛卻在這一秒嚴絲合縫地壓了上來,将她所有的退路、所有的荊棘高牆,全都霸道地封鎖在了他這一方的陰影裏。
“——黎念,只有你。五年前失而複得的是信仰,但現在抱在懷裏的,才是我的命。這具身體的所有痛覺,現在也是你的。” 沈言疏粗重而滾燙的呼吸狠狠砸在她的唇瓣上,他笑得像個自願走向絞刑架的瘋子。
沈言疏修長的脖頸上青筋微微暴起,額角的高熱将他整個人燒得有些神志不清,可他扣在黎念身側的手掌,卻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、要将五年的空虛一并填滿的死力,
“我現在的骨血就把你重新刻進去。這副軀殼的所有痛覺,現在都歸你處置。”
不等黎念再吐出任何一個刻薄的字眼,沈言疏帶着滿嘴的苦澀與最原始的掠奪欲,狠狠地吻了下去。
那根本不是中環名門該有的紳士親吻。那是瘋批信徒在廢墟裏對宿命最暴烈的獻祭。
他的薄唇發頭發狠地碾壓着黎念冰冷的唇瓣,帶着玉石俱焚的瘋意強行撬開她的防線。黎念渾身劇烈一震,胸腔裏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抽空,眼前的紅光搖晃、破碎,化作了一片失重的紅海。他吻得太重、太急,甚至帶上了近乎懲罰的痛感,将三天來、五年來的克制與壓抑化作了毫無章法的全盤掠奪。
他那粗粝的長指死死扣住她的後腦勺,讓她的呼吸在他的碾壓下泛起火辣辣的觸感。
她想推開他,可沈言疏那只輕微骨裂的右臂卻像是一道焊死的鐵鎖,任由傷口再度崩裂、暗紅浸濕了兩人的衣襟,也絕不肯松開一分。
血水順着兩人的胸膛在衣料間蔓延,将那件墨綠色的工裝外套洇成了一片深沉的黑。男人後背的傷還在拉扯,可他的動作卻越來越不容抗拒,像是要用這種極端的精神痛感,在黎念的宿命上強行修剪出屬于他的重工業軸線。
底層荊棘的野性,在這一刻被這股帶着血腥氣的荷爾蒙徹底喚醒。
黎念沒有再推拒。她那雙生滿薄繭的手猛地揪住沈言疏後背被浸透的布料,指甲深深地摳進他的衣料纖維裏。她發狠地仰起頭反客為主,在錯亂的呼吸間,重重地咬破了沈言疏的下唇。
鐵鏽般的味道一瞬間在兩人的唇齒間炸開,讓這個吻變得極度離經叛道,卻也極致浪漫。這種狂亂來自于紅磡廢墟最底層的摩擦,這種浪漫來自于神明徹底背叛他原本高貴階級後的徹底墜落。
他們在這窒息的紅光中瘋狂交換着彼此的呼吸與痛覺,眼底跳動的都是裹挾着絕望的愛意。
黎念順着他的唇一路寸寸下移,最後埋頭在沈言疏蒼白、深刻的鎖骨上,用盡了全身寧折不彎的力道,生生留下了一個帶有血色的、專屬于她的深刻咬痕。
沈言疏的高大身體因為傷口的劇痛和極度的失神而劇烈顫抖着,可他看着黎念的眼底,卻沒有一絲名門被冒犯的憤怒,反而盛滿了大限将至、自願獻祭的解脫與狂喜。那些從小禁锢他的精英條理、階級秩序,在這一刻被這間暗房生生割裂。
他在痛苦中迎來了他最清醒的沉淪。
他的額頭抵在洗片池冰冷的金屬管道上,修長的脖頸在紅光下繃成了一條蒼勁、性感的弧線。任由鮮血從那排整齊的咬痕裏往外滲透,他甚至無意識地抓緊了黎念的腳踝衣料,将自己的一切都卑微地遞到了她的腳邊。
在這間暗房的紅光裏,沒有了百億聯姻,沒有了階級鴻溝。他們像兩只退無可退的野獸,在底層的廢墟裏,用疼痛和意志完成了最病态、也最自私的宿命交換。、
兩個同樣一身反骨的人,在這一刻,用最不體面的紅光,完成了最隐秘的交付。
沈言疏任由鎖骨上的痕跡蜿蜒流下,染紅了胸前雪白的襯衫。他用唯一完好的左手溫柔而偏執地捧起黎念布滿潮紅的面頰,眼眸裏的猩紅在紅光下跳動着詭異的愛意。
他貼着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,啞聲呢喃:
“黎念,這個烙印歸你了。蓋了你的章,下地獄我都陪你。別再趕我走,別再把我退回到那個沒有你的體面世界裏。我用這一身的血和骨記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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